第71章 我亦飘零久

    商议完战略以后,征伐京都便是如鱼得水、板上钉钉之事。

    大军次日开始拔营进军,不出三日,宜军便长驱直入,直接杀入了北戎王宫。

    打开北戎王宫之前,宜军并没有想到北戎地处北部,多以游牧畜牧为生,北戎王室竟会建得如此富丽堂皇,金碧辉煌。

    自打京都沦陷时起,王宫里的人便自杀的自杀,殉葬的殉葬,逃跑的逃跑。

    花园已经被毁坏得差不多,处处都是凋敝凌乱景象,但即便如此,那纯金打造的雕花墙壁,精心装饰的花园,飞檐朱瓦,翡翠玉树,仍是处处透着奢华,隐隐暗示着北戎皇宫曾经的荣奢。

    就连龙彦昭都愣了。

    “这北戎王室之**奢靡,比起大宜的勋贵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感叹:“大宜勋贵们好歹外表还会做做样子。可北戎却是从上到下带头挥霍,糟蹋民脂民膏啊!”

    跟随皇上一起来到这王宫内部的顾景愿:“……”

    向阳侯勾唇笑了起来。

    完全是被皇上逗的。

    原本还没想好重新回到这里应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即便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大起伏,但好歹是“故地重游”,顾景愿以为自己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想法和感触的。

    可听了皇上的话,他触景生情失败了。

    顾景愿转头看了看龙彦昭。

    很想说其实早几年,论奢靡北戎根本无法与大宜相提并论。

    北戎王室吃喝享乐的那一套还是从大宜勋贵中习得的。

    只不过这些年……大宜朝上来了一位混不吝的铁血皇帝,吃穿用度都不讲究,于享乐一事上更是毫无想法,一心只想励精图治。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亲自操刀砍掉了大宜勋贵的羽翼,彻底结束了皇室勋贵们骄奢淫逸的生活……

    如果大宜即位的不是龙彦昭,今日谁攻陷谁的城还……真不好说。

    自动接收到顾景愿的目光,龙彦昭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杆。

    他回望顾景愿,眼见心上人一汪春水似的眼眸里全是自己的影子,不禁更觉意气风发。

    若不是身后还跟着千军万马,他真想跳过去揽上对方的腰肢,笑着问他:“怎么这样看朕?”

    但如

    今他是大宜皇帝,对方是大宜的军神。

    龙彦昭只好按捺下来。

    九五之尊一紧马缰,英气十足的脸上多了几分痞意,他说:“那今日咱们就好好逛逛这金碧辉煌的北戎王宫,列位意下如何?”

    身后一呼百应。

    山呼万岁中,龙彦昭一马当先,率先冲入王宫内部。

    深宫的大殿内,如今的北戎皇帝端坐在大殿之上,身着华服,依稀还有作为一国之君的风范。

    江山倾颓,已是避无可避。

    或许作为北戎的亡国之君,坦然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便是他最后的使命。

    但如今的北戎王却怎么也没想到,待到大殿之门被人打开,那跟随在大宜皇帝身边的……竟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诧异惊愕,北戎王眼里从容不再。

    顾景愿身着一身白衣银甲,腰身依旧束得很高。

    一头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髻,他没戴头盔。视线平稳地目视前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单手伏在佩剑之上,身姿修长出挑,步伐沉稳如山,缓缓踱步到他面前。

    “你……”北戎王瘫坐在自己的御座上,以手指着靠近他的俊秀青年,竟生生地说不出话来。

    顾景愿的视线下沉,正对上北戎王惊恐的一双眼。

    大敞四开的殿门被人从外部关闭,穿着金甲的皇上就立在门口处,玩味儿地看着王座上的北戎王。

    殿内再无他人。

    今日有些阴,紧闭的大门挡住了殿内绝大部分的光,大殿内一片阴暗。

    但这却丝毫不耽误北戎王看清楚身前人的脸。

    “程阴灼?你竟然……”看了看身前的银甲青年,又看了看就站在不远处的大宜皇帝……

    他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但青年面色沉静如水、姿态稳重万千,沉默内敛……种种气度,叫北戎王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待稍加细看,他又猛地那银甲青年眉骨上的妖冶红痕……

    北戎王骤然惊叫一声。

    “你……你是程启!”

    语气有多肯定,声音就有多惊惧。

    程阴灼只能是他的手下败将。对于如今的北戎王来说,即便程阴灼勾搭上了什么皇帝也只是以色侍人的废物。

    但……

    程启……

    不一样。

    对他来说,程启就是他的噩梦!

    年少时被比自己小上几岁的程启处处碾压的噩梦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比不过程启。

    即便他的母亲是皇后,而程启的母亲……只是个连名分都没有、流落北戎的低贱奴仆……

    可他依旧比不上程启。

    骑马射猎,剑术武艺,心胸气魄……

    父王看中的东西,他一样都比不上程启。

    他明明是北戎的大王子,明明在嫡又在长,却时时刻刻都只能做第二……

    这种噩梦,从程启开始展露才能时起,他一做就做了十年。

    将程启赶走的那几年他逐渐开始运筹帷幄。

    到了父王离世的那一天,所有的蛰伏和忍耐都统统丢光,自此以后,他就是北戎的王,是北戎最至高无上之人!

    但他没有想到……

    顾景愿垂眸,面对对方的惊恐崩溃,他眼中无悲无喜。

    只是淡淡地点头,说:“是,我回来了。”

    “……”

    北戎王并没有想到,噩梦没有结束。

    程启回来了。

    他还是回来了。

    带着大宜的军队,来找自己复仇了……

    他终究还是程启的手下败将?

    原来噩梦一直都在。

    ……

    北戎王疯了。

    谁也没有想到,对面大军打进王宫也没有逃跑,还有勇气在大殿里坦然面对的北戎王,突然就变得神魂颠倒、疯疯癫癫。

    或许亡国对他的刺激太大,只是在那一刻爆发了。

    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不重要,没有人在意一个亡国之君的感触和想法。

    与他相比,北戎太后的表现则要沉稳大气了许多。

    ——顾景愿与龙彦昭一起进入太后宫殿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服了毒。

    或许已是将死之人,所以心中不再有惧意,这个曾经怂恿父王给他灌下化元汤的女人表现得极为淡定。

    认出了顾景愿,她甚至还像寻常长辈一样,跟顾景愿闲聊了几句话。

    身为北戎王的生母,这位太后对自己的儿子要求一直都异常严格。

    她一直想将他打造成最完美的帝王,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睥睨天下。

    “但很可惜,我的儿子,他的资质太平庸、太普通了。”太后目光呆滞,语气也不无遗憾。

    因为太平庸,因为处处都比不上程启,所以她对自己儿子的要求更高,也更严格。

    一开始还都很好。

    直到新王登基,她那个事事都听母后安排的儿子,突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先前所有严格的教导和催促似乎都成了揠苗助长。

    新王再不听她的话,千古帝王的志向都抛之脑后,整日沉迷享乐荒废度日。

    他们母子关系开始变得异常生硬不合。

    太后无力回天,对于今天这个局面她不觉得奇怪。

    若说无法接受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以及,断送他们母子二人性命、毁掉整个北戎之人……竟是程启。

    竟然还是那个明明已经被他们摧毁、赶走的程启!

    “断送你们性命的不是程启,毁掉北戎的也不是。”皇上适时站了出来,极不赞同这位太后的观点。

    大宜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轻慢:“那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好事。”

    太后抬头望着他,骤然笑了:“这位便是大宜的天子罢?我听说过你的事。”

    她望着多年以后仍是一袭银甲、英姿飒爽的顾景愿,以及一身金甲巍峨挺立的大宜皇帝,不无遗憾地说:“若你们是我的儿子,咱们母子合作,或许今日的情况便反过来了。”

    “省省吧,不会有那种可能。”

    龙彦昭没什么耐心,无比厌恶地说。

    顾景愿倒没说什么。

    他眉眼都是冷淡的,单纯懒得开口。

    对这位太后并没有丝毫感情,甚至都谈不上恨。

    ——对在意的人才会有恨。

    陌生人伤害他,只要打回去便是了。

    他不恨这位当年的王后,也不恨太子。

    见证他们的灭亡算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也算是为程芷出气。

    从今以后,这里的事都将是过去。

    都只能是过去。

    它们的作用,就只是造就了如今的他而已。

    而顾景愿却莫名觉得,如今的自己,竟然还不错。

    ……

    王宫中,象征着最高地位的屋顶上面,顾景愿与龙彦昭并肩而立。

    夕阳西下,晚霞浮动,远远地眺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挂在天际的议论红彤彤的落日。

    顾景愿看着这样的景象,突然觉得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

    冗杂的梦境。

    再醒来时云雾宁静,天光乍明,好似过去的那些经历忽然间就被他忘记了。

    彻底地抛之脑后,如梦初醒。

    醒来以后发现还在的,便是……

    温润的桃花眼瞥向身边英俊高大的皇上,顾景愿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风情。

    而就在这时,对方恰好也正看向了他。

    顾景愿轻轻笑:“皇上,我有些累了。”

    “阿愿累了?”

    龙彦昭握住他的手,眼神同样浮现出笑意,年轻的天子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咱们就回家。”.

    虽说是回家,可国事不等同于儿戏,光是处理吞并北戎的后续事宜便足够两个人忙上一阵子的,更何况还要处理北崖那边……

    等彻底将北部事情安排妥当,已经是两个月后。

    十月中旬,皇上下令班师回朝。

    千赶万赶,龙彦昭也算是履行了承诺,终于赶在冬季正式来临之前带顾景愿离开了北部。

    京城今年第一场初雪飘落的时候,皇上的马车正巧进入京中。

    天气急速转冷,马车里倒是暖烘烘。

    温暖的空间里,顾景愿轻轻挑起窗帘向外看着。

    他近来迷上了看风景。

    但凡是路过之地,无论是荒郊野岭还是街坊市集,沿途风景都被向阳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待马车进了京城,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居住过三年的地方,顾景愿仍旧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皇上北伐归京,一路上行踪都极为低调,并没有大肆铺张宣扬。

    外加上顾景愿喜欢看风景,是以他们的马车并没有大军随行,等到了京城内部直接就变成了一车单行,只留几个影卫跟在左右。

    老百姓们不知这车上坐的人是谁,所以也不会刻意避讳。

    轻飘飘散落的雪花中,顾景愿饶有兴致地看着仍旧走街串巷的百姓,目光专注且着迷。

    龙彦昭又有些吃醋了。

    他也挤过去跟顾景愿一起看。

    恰逢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车边经过,从龙彦昭的角度望过去,便捕捉到了顾景愿的眼眸一亮。

    “阿愿想吃糖葫芦?”皇上问。

    声音未落,雪花零星散落的街头,龙彦昭未叫马车停下来,人已经蹿下了车。

    再回来时,穿着一身黑袍的

    皇上手里举了一串红艳艳圆溜溜的糖葫芦。

    献宝一样,他递给顾景愿。

    顾景愿伸手接过。

    “谢谢皇上。”

    道谢是出于习惯和礼貌,但他并不与皇上客气,张口便咬了半颗。

    再抬眸,见皇上眼巴巴地盯着他看,顾景愿便大大方方地将那串糖葫芦伸了过去:“陛下也想吃?”

    “那朕便尝尝。”龙彦昭说着,握住顾景愿那只素白修长的手。

    而后就借着侯爷之手,将穿在最上面的、被顾景愿吃剩的那半颗吞进了口中。

    ……

    那外壳儿是甜的。

    丝丝扣扣的甜。

    很像他抱着顾景愿时,心里不自觉会溢出的那个滋味儿。

    但内里却有点酸。

    ……唔,是真酸。

    皇上下意识皱了下眉,单纯被那酸味儿刺激的。

    顾景愿见了他这反应,不禁狐疑地眨眨眼:“很酸吗?”

    龙彦昭将半颗山楂吞下,艰难点头:“阿愿吃着不觉得酸?”

    “……”

    顾景愿眼睫颤了下,怔愣道:“还行。”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地进入正文完结倒计时_(:з」∠)_

网站公告 2020-05-23

原域名 www.pilishufang.com 已经无法访问。(DNS污染)

现启用新域名:www.pilibook.com

最新地址发布页 点此进入 可以保存收藏这个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