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亦飘零久

    数万人集结的演武场中,顾景愿不用多说,也不必再说。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演武场正前方,这个素衣长袍、长身玉立的青年。

    在此之前他们都不知道,传说中的向阳侯,他们大宜朝的文曲星……竟然还会武?!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但转念一想,自侯爷与皇上来到这里,与北戎大大小小也只打了两三场防御战,因为早有准备每一次都轻松取胜,不需侯爷亲自出马,他们也就自然没见识过侯爷出手。

    这样说来……周围人再看一小片空地中间、那个被射掉头盔的士兵,目光便不由多了几分鄙夷。

    ——侯爷本就是文人出身,却有百步穿杨之能。

    观这位只会在背后议论别人、被侯爷当场戳穿的士兵,都不像是会有侯爷那种能耐的人。

    事实上,单凭侯爷方才那一手,这演武场上恐怕便有一多半人及不上他的准头。

    这样一来,先前的各种嘲笑便完全成了一种笑话。

    顾侯爷说的话也自然深入人心……议论旁人前先看看自己是不是够资格,单是这一句,就值得很多人反思……

    留下一个欣长削瘦的背影,向阳侯此时已经随同皇上一起离开了演武场。

    但今日他带给其他人的震撼却是不可磨灭的。

    “观那箭法,说能百步穿杨指定是不为过。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侯爷他……”

    “是啊是啊,侯爷那身形那容貌,谁看都联想不到这是个会武的吧……这回可真是叫咱们吃了一惊!”

    “怪不得皇上会刻意将侯爷请来,又能打仗又能想计谋,上哪儿去找侯爷这般出挑完美之人……”

    “不过想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侯爷那臂力和准度,究竟是怎么练的?”

    不只是普通士兵,连广平王手下的将领们都叹为观止。

    他们每日在皇上的营帐中议事,侯爷都只是旁听。他原本该是存在感极弱的,可偏偏又是那样一副相貌……

    时间久了,难免叫人多想。

    可今日这幕过去,再没人敢轻视顾侯爷了。

    从演武场回来,众人都侯在主帅的营帐内,安静地等待今日的议事。

    谁都不敢再乱说话。

    也无人

    知晓,后面私人营帐内,刚刚展示了两次箭术的顾景愿嘴唇已然泛起了白色。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般连发两箭还是有些勉强。

    不提曾经他昼夜练习的挽弓和瞄准——这些都是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即使很多年没接触了,也可以顺利找到当年的那个状态。

    只单说纵然很会瞄准、很有技巧,但想要在那么远的距离达到那样的准度和力度,除了要求身体强度外,内力也必不可少。

    所以顾景愿才会觉得这般吃力。

    “喝点水。”旁边龙彦昭面无表情地给他递了杯茶。

    顾景愿依言喝了口茶水,见龙彦昭眉头紧拧一脸严肃,便说:“我没事。”

    他反过来安慰皇上:“这种时候军心应该一致向外,没必要为了不值当的事情闹内讧。而能最快让大家接受我的方式便是像方才那样。”

    “朕理解。”龙彦昭这般说这,却依旧蹙着眉。

    无论外在气质看上去有多温和、寻常时表现得有多平和无争,但顾景愿骨子里的思维想法都还是当年那个过于刚强的阿启。

    ——但凡是他真正想做的事,行动起来时便会化身成一柄锋利笔直的刀。

    他永远都会采取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龙彦昭已经体会了不只一次两次了。

    只是……

    理解不代表赞同。

    那句话说得很对,过刚易折。

    就正如阿愿昨夜担心他的身体一样,他也同样当心着顾景愿……

    稍稍缓了一会儿以后,顾景愿面色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

    反观皇上的脸色,仍旧是一脸凝重。

    “臣真没事。”顾景愿轻轻拉了他一下,仰脖看他,冲他解释:“功力还没完全恢复,以后会好的。如今只是有一点点累。”

    他一仰头,眉骨上的疤痕便变得极度鲜明突出,龙彦昭最终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能摸摸他的脸,叹气:“下回有什么事阿愿先跟朕商量一下,可好?”

    他用的不是命令的语气。

    而是一种询问。

    但紧接着,他又张开手臂将顾景愿整个儿揽入怀中,年轻的天子露出一丝邪气的笑容:“当然,朕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再发生。”

    骤然被人按在怀里,耳旁边都是

    皇上强有力的心跳声,和说话时胸腔震动的声音,顾景愿不由眨眨眼:“皇上?”

    皇上口中的“这种情况”……指的是有人再背地里置喙他?

    ……他怎么总觉得皇上这话有些不简单?

    但这一回龙彦昭也跟他打了个哑谜。

    “朕也日后再告诉阿愿。”

    顾景愿:“……”

    顾景愿没有再歇。

    战事紧张,前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陛下议事,他也不好意思耽搁时间。

    与龙彦昭一起来到前方主帅营帐,龙彦昭先是就今早的事情将在场的各位将领又耳提面命地提点了一通,要他们都管好自己手下的士兵。

    “若是太闲就多多训练,若是还有精力便加大强度操|练,朕就不信战场上刀口舔血十万火急,他们还有心情在背后议论别的有的没的,说白了,还是太闲!”

    皇上在上面训话,下面人没一个敢反驳。

    如果未见过向阳侯的实力,他们或许还会以为皇上这是偏私,并不会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但真真见识过侯爷的实力以后,这群人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确是管教不严,觉得皇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也的确对不起侯爷。

    由此可见顾景愿的想法完全无错,有时候试图通过辩驳来堵住悠悠众口,不如真露两手,打心底里说服旁人。

    训完了话,龙彦昭才开始如往日一般进行今日的议事。

    “京都城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大宜朝也自然在京都城内部安插了密探,时不时地便会有消息递出来。

    而不管这些消息重不重要,龙彦昭每天都会问几次。

    在北戎战事上他一直极度谨慎,皇上相信细节决定成败。

    “回禀皇上,北戎向北崖提出议和的事情估计是要彻底谈崩了,不仅如此,北崖还极有可能会派兵攻打北戎。”

    “详细说说。”龙彦昭端坐在上面,饶有兴致地倾听下面人回报。

    前两天他们便收到消息,说北戎派使臣前往北崖,要与北崖合作。

    北戎这个时候派出使臣去北崖议和并不奇怪。大宜军已经是大军压境,纵然北戎北崖先前也闹得很不好看,但这个时候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而对于北崖来说,北崖的国力远不及北

    戎,若大宜军一举将北戎吞下,则北崖也极可能危在旦夕。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北崖国君多半也会选择放下前嫌出兵援助北戎。

    纵然无法派出多少兵力前来支援,但对于已经深入北戎腹部,同样无法再调派过多兵力过来的大宜军也是一个阻碍。

    但这个局也不是破不了。

    ——只要深化北崖与北戎之间的矛盾,便可以轻易破解。

    而前两天,在如何加深矛盾的事情上,就在这个帅帐中,众位将领还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大多数将领都觉得可以采取与北崖合作的方式。即大宜朝也派使臣去一趟北崖,与北崖国君签订互不干涉条约,致使北崖与北戎的合作单方面破裂。

    但皇上的意思,却并不是要与北崖合作。

    他使出了更加强有力的手段——派人四处宣扬北戎和亲的公主、如今的北崖皇后及皇子在北崖备受欺凌,如今已经逃回自己故国的消息。

    虽然不知皇上是如何得来的消息,但这消息一经传开,果然近一步加深了北崖与北戎之间的裂痕。

    ——北崖国君虽然并不珍惜自己的这位皇后,但皇后带着皇子出逃,这是何等的大事,事关整个北崖的脸面!

    这可是彻彻底底的丑闻!

    北崖国君见消息再也捂不住,已经闹到全北崖以及周围诸小国都人尽皆知的地步,不由恼羞成怒。

    他认为北戎王这是在刻意羞辱他,两国之间最后建交的机会就此丧失。

    “据探子来报,北崖国君已经在整兵当中。”下面将领回报说。

    “好!”龙彦昭听见这消息,英气十足的脸上不禁展露出笑颜。

    如果不知道程芷的事情,他八成会想都不想,直接与北崖合作。

    北崖物资匮乏,又不与大宜接壤,龙彦昭压根就看不上那样的小国。

    外加上两国原本便没有任何冲突和往来,与之合作一起夹击北戎便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但认识了程芷,在听说了北崖国君的种种行为后,与北崖合作的事情便彻底在龙彦昭心中打消。

    尤其程芷秘密出逃的消息本身就是一把利刃。

    它可以轻易割破戎、崖两国的往来关系,结果会比单纯与北崖谈合作还要好。

    龙彦昭最近

    依旧按兵不动,多多少少也是在等今天这样的局面。

    对于极度男尊女卑的北崖来说,妻子逃跑本身就是奇耻大辱,更遑论是北崖国君。

    在这基础上,龙彦昭再安排探子在民间和北崖周边小国中扇一把火,就不怕北崖国君还能坐得住、继续按兵不动。

    如此一来,也算是程芷为她自己报仇了。

    极满意如今的发展,龙彦昭用手指点着茶几,回归正题:“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朕昨夜要你们想的事情,今日众位将领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一听到这个,饶是擅长排兵布阵的大将军脸都开始变绿了。

    没错,皇上要他们想的问题,就是究竟先攻打左城还是右城,这个他们已经轮流与皇上推演过无数次,却仍旧无法给出肯定答案的千古难题!

    因为实在无法探听到北戎到底将主力军放在了左城还是右城,所以无论选择哪一侧,都有可能中了埋伏,轻则可以硬抗过去,严重的,也不是没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说白了,就只能赌。

    可皇上是个不服输也不认命的性格。

    他为了避免去赌,为了增大胜利的可能性,便开始日夜不歇、轮流叫他们去推演阵型,以期获得一个无论如何都能两全的法子。

    于是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都遭殃了,这两日都经历了不只一次的来自皇上的考验。

    可惜依旧没有答案。

    皇上视线从下面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说:“北崖国君面子过不去,对北戎兵戎相见是好事。但北崖兵力有限,即便发兵也持续不了多久,估计只是做做样子,再趁火打劫一波,绝不会像我们一样琢磨着怎么撬开京都城门。”

    龙彦昭分析着,随后轻飘飘地说:“北崖指望不上,所以众位爱卿,这环绕京都城的左右城池咱们究竟该先敲哪一座?朕还等着你们帮朕想主意呢。”

    镇国将军回禀道:“启奏皇上,选左选右这个问题末将们实在拿不出主意。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让探子取得那两座城内的排兵部署情况,再做定夺……”

    “这两天我们的探子已经被拔除了两个。”龙彦昭看向大将军:“镇国将军所说的尽快,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此事事关

    重大,若有探子被策反或者被人故意递了假消息……”

    龙彦昭这般说着,眉宇间不禁又凝集了一股燥郁之气。

    北戎王先前虽然看上去平庸无奇,但不得不说,他这招龟缩**做得还相当不错。

    那围绕京都城的两座城池就像是两个空心相对的月亮一般,一左一右,将京都紧紧环绕。外加上里面兵力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透……拿众位将领的话来说,那简直就如同两片坚固的王八盖子一样!

    如何敲开那北戎王的王八壳子,还真是让龙彦昭和众位将领费劲了心力……

    就在这时。

    一直旁听的顾景愿突然出声:“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如今我们可否确定北崖集结兵马向北戎出兵,大概会出多少兵马?”

    阿愿……?

    向顾景愿的方向看了一眼,龙彦昭突然眼睛一亮。

    皇上对底下负责与探子们传递消息的将领递了个眼色,要他如实回答。

    那将领也不敢隐瞒,直接说了一个数字。

    顾景愿听了,便垂眸沉默起来。

    纤长的眼睫几乎遮住了眼底的全部情绪,他直接进入了一个完全忘我的境界。

    龙彦昭知道他这是在思考。

    ……或者说是在脑中飞速计算演练。

    皇上也不急,就那般耐心地在一旁等待。

    其他大臣不明所以,但见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顾侯爷身上,有鼓舞,有欣赏,有赞扬,还有绝对的信任……

    众位将领面面相觑。

    有些跟在广平王身边的亲信早知皇上心思的,这会儿就尽量眼观鼻、鼻观心,当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不知道的,这会儿也差不多快明白了。

    ——皇上从未对任何人遮掩过自己的喜好。

    他也不明说。

    那感觉就像是……正在给所有人透漏着这个信息,叫他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

    关键是,若这位令皇上心思如此袒露之人是个普通人也便罢了。

    偏偏今日他们齐齐被侯爷上了一课,这会儿即便觉得皇上看侯爷的目光过于露骨和惊世骇俗,但又忍不住觉得,侯爷他是真的能配上皇上的……喜爱。

    不仅是金科状元,是能让昌人都心服口服的、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侯爷还会武,看样子能打能杀

    的……

    是问满朝文武,还有谁能做到这样?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顾景愿终于计算好了。

    他无比谨慎地开口,却一开口就惊煞众人。

    “如此说来,皇上,臣以为待北崖与北戎兵刃相向之时,我们可以率先攻打左城。”

    ——到底是左还是右,侯爷是第一个直接给出肯定答案的人。

网站公告 2020-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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