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亦飘零久

    “左城?”

    顾景愿话音一落,帐内便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本王倒是有些不明。”这一回是广平王率先开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景愿:“侯爷既然说攻左,那便是认定北戎会将主要兵力都分布在右城。可此种推论侯爷又是因何而来?”

    “下官虽说攻左,但却也并不认定主要兵力在右城。”顾景愿摇头说。

    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打马虎眼,直接走到沙盘面前。

    他习惯低垂着眉眼,举手投足都极为内敛,温润如玉地款款走至众人面前,书生气十足。

    但待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面小旗子,骤然没入沙堆之中时,这一刻顾景愿的气息变了。

    变得更干练。

    整个人看起来也愈加挺拔,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纵然长年不出鞘,可依旧笔直锋利,剑透寒光。

    他侃侃而谈:“若以此棋代表北崖兵力,依照方才那位将军所说,北崖差不多会出五千到七千兵马。北崖国力虽不及北戎,但人人都是天生的猎手,单兵比北戎单兵要更加骁勇善战,为此,想要抵挡北崖的攻势,北戎便只能派出更多的兵马。这里我们就推测是七千到一万人。”

    他说着,又拿出一面其它颜色的棋子代表北戎。

    “列位都知道,北戎几方大营几乎皆以溃不成军,如今还绝对忠于北戎王的便是这左城和右城中的兵力。若要抵抗北崖也只能从左右城中抽出兵马,如此一来,北戎留下来对抗我们的兵力便只剩下不足六万……”

    “侯爷说的这种情况我们之前也考虑到了。”

    下方的一位将领道:“可是北戎即便还剩六万,我们在这里能够调配的兵马也只有四万。外加上左右城池天然的地理位置,本就易守难攻。若北戎王将六万兵力都集中在一处,或者一处集中了五万……到时候若我们贸然进攻,只怕会万劫不复。”

    面对质疑,顾景愿直言道:“不会。”

    “……侯爷?”那将领不解。

    顾景愿稍稍顿了一下,而后敛眉,轻声道:“不会有任何意外。”

    说着,他视线紧盯沙盘,在对方不解的追问中,他手

    指又动了。

    向阳侯说:“除去迎击北崖的士兵,便暂且假设北戎所剩的六万兵马中,会有骑兵两千,弓箭手五千,其余皆是步兵和长矛兵。其中弓箭手最擅长守城楼,也是我们将要面临的最大阻碍。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沙盘,将标志着各类兵种的旗帜都摆在了上面,而后开始细细推演,亲自将“不会有任何意外”的理由展示给大家。

    他列出了很多种情况,但每一种讲解的都极为言简意赅,简单易懂。

    简单来说便是,若北崖当真出兵搅乱北戎,北戎派出相应数量的兵马迎敌,则以北戎内部所剩的兵种数量来说,其实无论城内部署如何,大宜朝先敲哪座城都是必赢的局面。

    众人:“……”

    主帅营帐内,顾景愿淡定地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都推演了一遍,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面对这个结果,所有将领都沉默了。

    ……他们没有料到,明明看起来是极度复杂的局面,结局竟会是如此简单!

    “侯爷的意思是,无论里面是如何部署的,只要我们做足准备,先攻打哪座城其实都一样?而之所以选择左城,是因为与右城相比左城地势要相对平坦,更容易攻破一些?”有人磕磕绊绊地总结道,声音还透着难以置信。

    顾景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正是如此。”

    有人则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侯爷演示的时候我觉得都对,但面对这个结论却又觉得简直难以相信?!”

    有人则直接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我估计这个局势……连北戎王自己都想不到。”

    “好!”龙彦昭直接赞叹地给予了肯定,同时不着痕迹地将顾景愿从沙盘边带离了些许。

    ——方才众人听得入神,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围在沙盘边听阿愿讲解。

    因为阿愿思绪跳动过快,很容易让人跟不上他的想法和思路,这些将领们便只有牟足劲儿听着,渐渐的便利沙盘越来越近。

    近到都快挨到顾景愿了!

    龙彦昭一边听着一边难受得牙痒,却也不能发作,这会儿顾景愿终于讲完了,他忙将人拉了出来,顺势道:“众将对侯爷的推演还有什么异议?若没有,北崖进

    军北戎之时,便是咱们攻打左城之日!”

    因为皇上带着侯爷退后,其他人也自然从沙盘边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的脑中还在回想方才顾景愿做出的种种推演。

    越是回想,便不禁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想要做出这种推演,单是有强大的动脑能力还不行。

    他必定要充分了解战场上各式兵种的作战方式和优缺点,还得深知敌我双方、甚至包括北崖军队的实力强度。

    综合这些因素以后才能获得一个基础的假定条件,而之后基于这种假定条件的推演则完全就是一种……考验动脑能力和对各种战术运用程度的时刻。

    也就是说,能得出这一结论,不仅要聪明过人,还要了解战场上的所有常规的、非常规的战略知识……

    所以侯爷究竟是如何掌握这些的?

    难道都是通过书本上……?

    无论众人心中是如何惊诧惊奇,方才顾景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极有道理,完全挑不出错处。

    在场的将领们不仅提不出半点异议,相反的,他们此时所想的就只有——

    他们大宜的文曲星……果真是非同凡响!

    “哈哈哈!精彩,果真是精彩绝伦。”广平王率先站了出来。

    他一边鼓掌一边看向顾景愿,目透赞扬的光芒:“先前总听皇上说侯爷聪明绝顶,今日见了,侯爷果然神机妙算,是旷世奇才。”

    猛地被夸,顾景愿还是会觉得窘迫。他道:“当然下官的推断只是单纯从兵力方面出发,战场胜负还需要结合天时地利人和,下官也仅仅只是推论罢了,剩下的还是要有皇上、王爷以及诸位将军们各展实力才能实现。”

    说着,他对在场所有人都拱了拱手。

    态度很谦和,话语也很诚恳,无形中将整个营帐的人都抬高了一分。

    皇上看他自是满眼都是欢喜的。其余人则是完全想不到,方才在沙盘边锋芒毕露、舌灿莲花的侯爷这会儿还能如此谦卑,不由又对他心生了几分好感。

    先前压根未将向阳侯看在眼里的将领们这会儿已经彻底由侯爷竟然会武的震惊进展为自愧不如的膜拜,众人都纷纷拱手回礼,纷纷表示必不叫侯爷失望。

    卓衍也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对这位侯爷他忌惮过,也好奇过。

    忌惮主要是源于他曾经在朝中与皇上之间的关系。

    好奇则是从去年开始,皇上骤然变了个人。

    而究其根源,从卓衍获得的种种情报来看,似乎是与小顾大人突然自请离京有关……

    虽然皇上从未在人前提到过,但从那以后,他对这位向阳侯便多了几分好奇。

    更遑论,将顾大人带回来的这几日,皇上又变了个模样,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便更加坐实了卓衍的这个猜测。

    他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将皇上影响至此。

    于是这份好奇便保留到了今日。

    直到今日,卓衍才终于明白,这位顾大人究竟是有什么特色,才能让皇上非他不可。

    只不过……

    特征和特点是看到了。顾大人的确是机敏不凡,完美无瑕。

    可是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出现在他们大宜……这究竟是福是祸?

    ……

    如论是福是祸,至少这次向阳侯的推论不会有错。

    近一步攻打北戎的计划便就此敲定。

    即便敲定了率先攻打左城的计划,但也正如顾景愿所说,战场胜负多有变数,是以后续要准备的事宜还有很多。

    比方说左右城池之间若要互相支援,援军一天便可抵达。

    是以等到真的开战破城之时,给大宜军的时间并不多,必须要准备得万分充分得当才可。

    龙彦昭询问了广平王的意见后,亲自下令,将种种任务都分配下去。

    众将散开,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龙彦昭还记得顾景愿方才身体不适的事情,他单独将顾景愿留下来,命人将先前便吩咐下去的养生羹汤端上。

    顾景愿今日说了那么多话也渴了。

    他没客气,自己动手一勺一勺地将那汤喝下。

    原本打算伺候侯爷用汤的皇上:“……”

    皇上还有很多事要忙,眼见着顾景愿将那汤喝完后,他又交代了一番,要顾景愿好好在营中休息,补个回笼觉,这才放心地离开出去办事。

    顾景愿赶他去做事,自己也没在主帅帐中多待。

    战事前的准备工作没一件他能插手的,他也不愿掺和,离开主帐后,顾景愿径直向后方自己的营帐走去。

    路上,他遇到昨夜在

    皇上帐外遇见过的那年轻将领,与之擦肩而过。

    顾景愿腰背挺直向上,依旧笔直前行。

    但那年轻将领却在犹豫过后,折身追了上来。

    “侯爷留步。”

    顾景愿停住脚步,不解地打量着这位拦住自己的年轻校尉。

    他记得这位方才也在主帅帐中听他推演,以为对方是还有什么问题没听明白,不禁问道:“将军何事?”

    但面对顾景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那校尉却突然双膝跪地,道:“末将……末将是来给侯爷请罪的。”

    “……”

    顾景愿闻言,重新打量起这个人。

    他凝神细看,俊秀的眉头紧蹙,只听那校尉言道:“末将曾经是杨少将军军中的一名小兵。或许侯爷不记得了,但末将却曾说过一些话,辱没了侯爷……今日特来请罪,还望侯爷原谅!”

    “你……说了什么话?”顾景愿不确定地问。

    过去太久了,又不是没被人在背后说过,顾景愿又是不轻易记仇的性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若是寻常时候,他大抵会直接让人起来,说他两句便罢了,此事直接略过。

    但这人……从这人提到杨晋时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便在心中升腾,要顾景愿下意识地重视起来。

    他其实并不记得这个人。

    他几乎过目不忘……正常状态的时候。

    但在杨晋军中的时候,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不记得什么了……

    顾景愿指尖轻颤了一下。

    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重,他不由追问道:“你说了什么?”

    那校尉深深地将头埋下:“末将说……末将当时说的是,‘皇上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人就调动大军前来相助,一定是误会’……侯爷恕罪!”

    “……”

    顾景愿愣在当场。

    藏于袖中的指尖抖动得更厉害,顾景愿任由他说着,只是在听见对方说头一句话的时候就如遭雷轰,一双桃花眼瞪圆瞪大,失神茫然无措。

    “当时……”那校尉继续说:“当时末将不知您就坐在那院子里,您还听见了这话……发现您时末将自知失言便立即跑了,后来便听说您当晚便生了病……末将当时没有勇气找您认错,过去做这么多年,再见

    侯爷仍旧风华绝代,风致不减当年……末将实在羞愧难当。”

    “你当时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顾景愿的嘴唇都有些发颤。

    骤然想到了什么,思绪被猛扯回,他视线下移,正落在那校尉身上。

    顾景愿开口:“当年杨晋……是陛下派去的。”

    不是问句。

    他话语间已然充满了肯定。

    顾景愿似乎是在阐述着一个事实。

    只是声音怔然,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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